該怎么避免個人破產制度成逃債工具?

遼東信息港 劉 欣2019-07-19 01:5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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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該怎么避免個人破產制度成逃債工具?

  一種說法

  無論我們多么強調個人破產制度的正面價值,在構建我國個人破產法的過程中,必須全方位防止債務人濫用個人破產制度。

  7月16日,國家發改委、最高法等13部門聯合發布《加快完善市場主體退出制度改革方案》。該方案站在“大市場退出”的角度,分別強調自愿解散退出、破產退出、強制解散退出及特定行業退出等四大體系。

 

  人類文明進化史,也是一部對債務人的寬恕史

  不出意料,對該方案,公眾更聚焦于“分步推進建立自然人破產制度”一節,對個人破產制度在我國的落地,做了各種各樣的解讀和分析。其中有種聲音認為,個人破產制度可能成為債務人逃債的工具。

  這個觀點本身,基本符合非專業公眾對破產制度的認知。按照傳統觀點,父債子還、天經地義,債務永遠是不可豁免的。在此情況下,看破產制度總難免有“瓜田李下”之感:無論是企業破產還是個人破產,凡經過破產宣告,在滿足法定情形的前提下,剩余債務自然不用再償還。既然事實上不用再償還,那斥之為逃債、賴賬,似乎也無可厚非。更何況,在當下,假破產、真逃債的情形并不稀罕。

  債務不可豁免這一理念,屬于人類荒蠻時代的遺跡。在古代,人類社會對于債務人的態度,十分嚴苛。無論是古羅馬的《十二銅表法》第3表對債務人的拘捕、羈押、出賣和屠殺,還是英國直到19世紀還存在的債務人監獄,都是這一荒蠻期的見證。這種一抓乃至一殺了之的做法,極大地抑制企業家精神的孕育,也成為阻止商業文明發展的絆腳石,當然更不符合現代法治文明。

  可以說,人類文明的進化史,也是一部對債務人的寬恕史。這也是為什么隨著人類文明的進步,對債務人的寬恕、原諒乃至拯救,逐漸成為人類社會的共識,也成為包括個人破產制度內破產法體系的底色。放眼寰宇,債務清理制度或許千差萬別,但這種底色,卻是個人破產法的最大公約數之一。

  打好組合拳,防止債務人濫用個人破產制度

  但無論我們多么強調個人破產制度的正面價值,在構建我國個人破產法的過程中,我們必須警惕通過個人破產制度逃廢債的可能性,必須全方位防止債務人濫用個人破產制度。

  在我看來,在我國個人破產制度建構過程中,打出幾個方面的“組合拳”,尤顯緊迫。

  首先,加強對欺詐性破產的懲罰力度。個人破產制度的底色,是將誠實但不幸的債務人,從債務的泥淖中解救出來。而通過個人破產制度實現逃廢債,恰恰是對個人破產法的濫用,也是對債權人利益的最大侵犯。

  縱容債務人濫用個人破產制度,實施欺詐性破產,其對商業社會的傷害或許比沒有個人破產制度還大。這恰恰是我國現在破產刑法體系中最弱的一環。

  我國現行《刑法》第162條之二和《企業破產法》第131條,盡管都有通過刑事手段懲罰欺詐性破產的相關規定,但相關規定失之于粗疏寬泛。在具體的破產案件中,缺乏相應的審查和甄別機制,即便有蛛絲馬跡,也缺乏相應的職能機構負責檢控。

  這種缺失,導致這一破產制度的“最后一道防線”,卻成為破產法上的“睡美人條款”。至少在過去十多年間,全國因為欺詐性破產而受到懲治的債務人,少之又少。

  而縱觀各國破產法,對濫用破產行為嚴防死守、嚴厲懲罰,無疑都是確保破產法律體系對債務人恩威并施的重要保障。我國在個人破產制度構建中,應明確破產行政機構、破產管理人的檢控義務,既拯救誠實債務人于水火,也讓欺詐性債務人無遁形之地。

  第二,建立對債務人的監督體系。各個國家和地區的個人破產制度,在特定期限內,將債務人置于監督之下,是個人破產制度的另一大共性。也就是說,自然債務人的債務并不因為宣告破產而直接豁免,只有在滿足法定條件的前提下,經過三到五年的監督期,債務人才獲得完全豁免,進而恢復完全的民事權利能力和民事行為能力。

  而在監督期內,不僅其民事權利能力、民事行為能力受限,其政治權利能力也可能受到限制,比如,在我國民國時期的憲法或憲法草案中,就有破產者不得當選為民意代表的規定。

  這次《加快完善市場主體退出制度改革方案》中,提及破產行政機構設置問題。這一監督職責的實施,不大可能由法院或市場化的破產管理人群體來實現。最可能的選項,還是由破產行政機構實現。與此對應的是,在債務人的約束體系中,不僅要有對欺詐性破產的刑事懲罰體系,也需要有對監督期內違反法定規則的責任體系。

  第三,建立免責例外和不可豁免債務體系。要防止對個人破產制度的濫用,必須要在個人破產法律制度中,明確列舉不可豁免的債務體系。

  比如,在美國個人破產體系中,既有第523條規定的“免責例外”,家庭撫養義務所衍生債務、教育貸款、惡意透支信用卡后申請個人破產的欺詐性債務等,均屬于免責例外的范疇;還有第727條規定的“不可豁免的債務”,比如欺詐性轉讓、破產犯罪或者放棄免責等債務人,都屬于“不可豁免的債務”。

  也就是說,在堅持通過個人破產制度為誠實但不幸的債務人解套這一價值追求的前提下,也應適當收緊可豁免債務的口子,讓那些最容易被逃廢但確實不應該被逃廢的債務,都通過這一體系給予保護。

  個人破產制度利于培育企業家精神

  任何制度,無論其設計多么精良,都會有被濫用的風險,這是人類理性的局限性使然。個人破產制度概莫能外。尤其在我國,個人破產制度尚在孕育階段。作為即將新生的制度,無論是立法者還是全社會,都需要在實施中發現問題并及時填補。

  完美的制度設計很難一步到位地實現,可能被濫用的空間也很難完全堵上。對此我們當有心理準備,也應該通過比較研究,盡可能實現周密設計。

  唯其如此,方可能發揮個人破產制度的正面價值,培養企業家精神,讓誠實而不幸的債務人“新生”,同時盡可能減少惡意債務人通過個人破產制度逃廢債的幾率。

  □陳夏紅(中國政法大學破產法與企業重組研究研究員)